Q1:作为FDE,你应用AI的具体场景是什么?在这个场景下遇到的具体问题长什么样?
我现在做的是消费品产品生命周期里的AI应用,落地在消费品牌和上游工厂下游渠道。锚定这个行业,是因为我自己真正做过一个消费品牌的产品,从0到1经历过产品和增长,也在这个过程中尝试用AI和Workflow提高自己的效率。但真正进入客户现场以后,我才发现,问题比最开始想象的复杂得多——在消费品这类长链条行业,在跨品类跨组织场景下,也有差异化的。
一个消费品企业一年可能要做100多个SKU。一个产品从需求开始,到口味、配方研发,再到包装、合规、中试、渠道上线,中间会经过很多角色。它是一条很长的业务链,中间环环相扣。
更关键的是,这条链路里最重要的东西,很多并不在系统里。
比如,消费者或者渠道提出一个需求,产品经理可能会把它理解成“我要做一个更脆的产品”。但为什么是“脆”?可能来自前面的消费者调研,也可能来自和渠道客户的一次沟通。到了研发环节,研发人员又要把“脆”翻译成具体的配方和工艺。可为什么选择这种配方?可能是过去做了很多次实验之后积累下来的经验。
这些东西如果没有被记录下来,到了SaaS系统里,最终留下的往往只是一个结果,缺少“为什么这么做”的过程。
我看到的核心问题,其实有两个。
第一个,是核心资源依赖人。产品经理的判断、研发的经验、渠道的反馈,很多都存在个人脑子里。
第二个,是数据和信息高度分散。过去的SaaS更多是在记录结果,但真正影响决策的上下文,大量是非结构化信息,很难被完整沉淀下来。
这时候,我觉得AI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就出现了。
我把问题拆成两个方向:流程自动化和决策高质量化。
比如一个需求提交给研发之前,有些东西其实不需要人来判断。原料有没有、成本有没有可能达到、一些基础规则是否满足,这些都可以提前检查。另一方面,真正需要产品经理、研发人员做判断的地方,则应该让AI把历史成功或失败的经验找回来,帮助他们做更充分的决策,把最终判断交给人。
我理解的FDE视角,是先看业务到底在哪里损耗了信息、经验和人的判断力,再决定AI能做什么。
Q2:在你参与之前,这个问题过去是怎么解决的?
过去的方式有它的合理性。
消费品企业已经有很多SaaS系统,也有很多成熟的业务流程。企业会购买不同的SaaS,分别服务研发、生产、渠道等单点环节。
这种方式在过去是有效的,因为它至少解决了“信息有没有记录”的问题。但它有一个天然的限制:系统记录的是结果,人负责输入信息。
只要信息需要人主动输入,就一定会发生损耗。而消费品业务偏偏有大量非结构化的信息,是表单很难承载的。单点SaaS产生数据孤岛,要再花大精力去建设数据中台;所以过去的SaaS解决的是上一阶段的问题。
当业务规模变大、SKU不断增加之后,真正的问题从“有没有系统”变成了“整个链路上的上下文能不能流动起来”。
以包装开发流程为例,这个问题特别典型。
一个产品研发出来之后,包装还需要经过审核。随着SKU增加,待审核包装不断堆积,排队等审核。
但我们真正把这个流程拆开之后发现,所谓“包装审核”至少涉及四种不同视角:
设计师检查错别字等基础问题;法律法规人员检查食品法、广告法等硬性要求;渠道检查自己的规范,比如渠道Logo和品牌Logo的大小关系;产品经理判断包装有没有正确表达产品本身。
这时候问题就变得很清楚了。
如果SaaS系统只存结果数据,效率和效果依然没有提高,但当AI介入链路,这里面错别字、法规等基础问题高度标准化,可以直接交由AI执行;有些事情可以随着历史反馈逐渐标准化,比如不同渠道每一次的反馈积累下来,沉淀成标准后交由AI完成预审;还有一些事情必须保留人的判断,比如产品经理和设计师对于审美表达的判断,但AI可以给人的判断提供更多上下文支持,比如在渠道产品上线后的销售表现,反向指导对包装的迭代。
所以我们重新问了一遍:这个流程里面,到底哪些工作应该由机器做,哪些工作必须留给人?
Q3:后来你使用AI解决这个问题的整体思路和关键步骤是什么?
我后来确信了一件事,不能带着一个已经做好的方案去客户现场。
这个坑我们自己踩过。最开始,我们也会拿着自己以前验证过的方案去找客户。结果很容易变成一种状态:你是外部的人,却试图告诉内部的人应该怎么做;你觉得方案已经验证过了,但对方的组织、老板、业务模式、决策方式都可能完全不同。
后来我们的方式发生了变化。
第一步,先观察,再解决。
我会尽可能进入客户真实的业务环境。最开始我甚至会直接参加他们的会议、进入飞书群。但后来发现,一个外部的人一直待在里面,其实还是会让业务同学产生压力。
所以我们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,把一个Agent放进业务群里。
它在那里待了两三周,持续收集业务上下文,不急着解决问题。过一段时间,我们再让它总结:最近业务里有哪些问题?哪些东西值得沉淀成经验?哪些地方可能存在可以被AI解决的机会?
最后,Agent自己从真实业务沟通中定位到了包装审核这个问题。
这件事情对我启发很大。Agent在这里承担了两重角色:既执行任务,也观察业务。它可以相对隐形地获取业务上下文,然后我们再结合人的判断去确定哪些问题真的值得做。
第二步,先定义问题,再定义AI。
还是拿包装审核这个单点场景为例,我们确定包装审核确实是一个高频、真实存在的问题之后,并没有马上开始写一个“包装审核Skill”。
因为我们很快又发现,如果完全由我们这些外部的人去定义Skill,依然容易变成“外行指导内行”。
所以我们换了一个思路。如果过去公司要招一个人来做包装审核,HR会给他一份岗位说明书。那么现在我们希望AI承担这部分工作,AI同样应该拥有一份“岗位说明书”。
于是,我们借用了HRBP的思路,把真正做审核的人找出来,让业务人员自己拆解:他平时到底审核什么?输入是什么?输出是什么?什么情况下需要判断?什么规则可以直接执行?什么事情需要上下文?
这一步非常重要,因为真正懂业务的人开始参与进来,AI该怎么工作,由他们来定义。
第三步,把业务工作拆成“可以自动化”和“需要决策”两类。
拆完之后,我们就能看到哪些事情可以直接交给AI。比如错别字、一些法规标准、能量计算等相对确定的问题,可以提前自动检查。
而渠道要求这种东西,虽然最初可能需要人工判断,但每一次渠道反馈都可以被记录下来。下一次遇到类似包装,就不需要重新从零开始。
再往上,产品经理真正需要做的,是判断包装到底有没有把产品表达清楚。
于是,一个原本“所有东西都堆给审核人员”的流程,被拆成了不同层级:确定性问题→ AI自动处理;历史经验 → 持续沉淀;复杂判断 → 留给人。
第四步,工程化,让AI进入整条业务链。
首先,提升单次执行审核的准确率。
包装图上有密集文字段落,有NRV能量计算表格,也有艺术字变体设计,单靠模型的视觉理解不够。我们先把包装拆成不同的视觉模块,分别选择更合适的OCR和VLM方案,再把固定规则脚本化,把热量表和NRV的计算逻辑固化成确定性代码,让模型只做解释和补录建议。蛋白质2.9g、每份40g、NRV5%对不对这类问题,从此实现可复现地验证。
再补上降级和审计策略。每个模块的审核结果都带来源置信度,每个结论都能追溯到原始数据,人类员工接手时,清楚该信什么、该查什么。
单次审核做准之后,再把它放进包装开发的完整工作流。包装审核的上游是产品需求和包装设计,下游是包材采购和物料生产。接入整个产品生命周期管理的基础设施和上下文之后,审核这个单点Skill开始从“看一张图、挑一堆错”,变成常态化的自动预审。
设计稿一提交,Skill就按规则跑一轮预检,把合规问题、NRV计算、数字矛盾,在设计师交给下游之前就拦下来。
我们还搭建了包装管理系统,把历史上线经验沉淀下来。每一个最终上线、被市场或监管验证过的包装,都是一份高质量样本。把这些样本的标准、驳回记录、整改闭环放进上下文,就能基于“过去哪些设计最容易踩坑”去评估当前方案,提前告诉设计师,这个渠道的标识位置历史上被退过三次,建议你这么放。

图1:包装审核系统
包装开发和审核只是产品生命周期的一个单点,我们后来不太愿意把自己的东西简单叫成“一个AI系统”或者“一个中台”。我们真正想做的是先把业务流和信息流梳理出来,然后让不同的Agent和应用自然长在产品生命周期业务链上。

图2:产研协同系统
比如产品经理接到来自老板或销售渠道的模糊需求,和Agent一起讨论,将模糊需求转化为产品概念需求,研发接到产品概念需求之后,调用历史打样版本、当前物料等上下文,和自己的Agent讨论怎么把需求转化成可打样的方案。
这样一来,AI嵌进了流程本身,成为其中的一部分。
Q4:相比传统方式,使用AI后的实际效果如何?
这件事的第一个变化,是人的时间开始被重新分配。
以包装审核为例,原来法律法规人员会被大量低级错误和重复检查占用。现在可以先让AI把这两类问题筛掉,把真正需要专业判断的问题留给人。
这样,法律法规人员可以减少处理低级错误和返工的时间;产品经理可以把更多时间放到“这个包装到底应该怎么表达产品”这样的判断上。
但我认为更重要的变化,其实发生在“经验”这件事情上。
过去,一个产品经理的判断就是这个产品经理自己的经验,一个研发的判断也是这个研发自己的经验。现在,我们开始把每一次决策、每一次渠道反馈、每一次审核经验沉淀下来。
这意味着,AI带来的价值,是让个人经验有机会变成组织经验,让一个人的经验开始服务于整个组织。
此外,更有价值其实是这个组织的变化,业务人员自己成为Builder,学习和参与重新搭建自己和AI协作的工作流。
我们和客户一起参加食品展会、带客户的高管一起参加了黑客松还拿了冠军,回来之后又在客户公司内部组织了一场黑客松。我们没有停留在“AI工具怎么用”的讲解上,直接从组织战略开始,一层层拆到业务流程,再拆到每个人具体的输入、输出和处理方式。引导大家做出自己自己可以真正使用,又能够为组织整体价值链条提效提质的东西,比如电商视频编导、考勤自动清洗等等工具。
第一层是降本增效,第二层是提高决策质量,第三层是把我把这次的效果理解成三层:个人Know-how变成组织能力。
Q5:在部署AI过程中,是否遇到了新问题或挑战?你是怎么解决的?
其实非常多,而且很多都是我们必须踩的坑。
第一个挑战,是从承接问题,到定义问题。
能交给AI解决的问题,未必都值得做。一个适合FDE落地的问题,至少要同时满足几个条件:它必须是业务同学真实存在的问题,必须有业务价值,而且解决之后最好能够找到可以衡量的指标。这几个条件同时成立,其实非常难。
第二个挑战,是从构建软件系统,到定义组织系统。
最开始我们是承接需求的人,对方提出需求,我们负责解决。但做着做着就发现,这个逻辑会让项目没完没了。因为业务方不可能把一个需求完整、准确地定义出来,更不可能期待AI稳定地100%满足一个没有边界的需求。
因此,我们认为FDE本质上是在和老板、中层、业务同学,一起共同搭建一个AI和人协作的组织系统,并被套一个软件系统,又拆成了三步:
第一,共同梳理业务流,从组织目标,到价值链,到岗位,再到输入输出,最后找到这个岗位可以由AI帮助完成什么。可能给老板相对完整的问题和解决方案,然后再一起为这些问题进行价值排序。
第二,共同搭建系统的雏形,我们通过工具和认知的培训,让业务同学一起参与Build,业务方自己知道哪些知识是重要的,哪些上下游需要调用他的知识库,什么样的Skill才能真正符合他的工作方式。
第三,才是FDE介入工程化,去让单次执行更稳定,或是和现有软件系统对接起来,再或是在此之上快速搭建新的软件系统,流程SaaS、插件甚至多维表都只是这些能力的表现形式。
Q6:根据你的经验,我们怎么才能更好地把AI部署到实际业务中?
第一,先解决人的问题,再解决技术问题。
现在大模型、Skill、知识库、Workflow这些东西越来越容易获得,真正难的是一个组织到底应该怎么用它们。
我把FDE的工作理解成“AI HRBP + AI架构师”。AI架构师负责底层系统怎么搭,知识库、Skill、Workflow以及各种Agent怎么连接,怎样让它们最终进入真实业务流程;AIHRBP负责搞清楚这个组织到底有什么问题,不同角色在做什么,他们为什么这么做,哪些经验应该被沉淀,哪些事情应该交给AI,哪些事情必须留给人。
第二,用“点—线—面”把组织梳理清楚。
我们和甲方一起迭代出了一套“点—线—面”的方法。
面,是组织最终创造什么价值。先看公司的战略目标,以及它最终到底靠什么创造价值。
线,是组织内部的一条条价值链。把战略目标拆成具体的业务流程,看看价值是怎么一步步产生的。
点,是每一个岗位。一个人在这条价值链上到底承担什么角色?输入是什么?输出是什么?哪些事情是他的Know-how?
当这三层梳理清楚以后,AI应该放在哪里,反而会变得比较清楚。
第三,技术复用,人的部分个性化。
我现在不太相信“一个FDE拿着一套方案,到客户现场部署一下”这种模式。真正的FDE,应该有自己的技术基础设施和通用架构能力,但到了具体业务里,要做的是技术复用,人的部分个性化。
底层的模型、架构、知识库、Skill这些能力可以复用;但每一家企业的人、流程、组织、经验和决策方式,都需要重新理解。
FDE这个职业,未来可能也不会一直独立存在。现在需要FDE,是因为业务角色还没有普遍具备AI能力,需要有人站在业务和技术中间,把两边连接起来。
如果未来AI能力像今天的互联网一样,成为每个人的基础能力,那么消费品产品经理、研发、设计师、销售,可能都会变成某种意义上的“AI增强角色”。
到那时,真正留下来的,可能从职位名称变成一种能力:既懂业务,又懂AI,既能发现问题,又能把问题真正落到业务流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