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1:作为FDE,你应用AI的具体场景是什么?在这个场景下遇到的具体问题长什么样?
我做的是一个央企科研机构的财务流程AI应用。
这个场景其实特别典型。央国企的财务工作有大量规则和流程,很多业务都超过了“把一张发票录进去就结束”的范围。
比如一个员工出差回来要报销一张发票。过去,他可能要先提交报销,然后财务人员去判断这笔费用到底属于什么性质,是差旅费、招待费还是其他费用;如果涉及项目,还要判断它应该记在哪个项目下面;同时还要去找这个人的出差申请、审批记录、所属部门等信息。
这些信息其实分散在不同的业务流程里。真正耗时间的,是填表之前那段判断过程。
而且央国企的财务科目本身就比较复杂,规则多、层级深。再加上付款对象除了员工,也可能是供应商,或者涉及保证金等各种对外的财务流转。所以当业务量越来越大以后,财务人员大量时间都花在重复判断和录入上。
对科研型央企来说,这个问题又多了一层。我们服务的很多企业里有大量科研人员,甚至是博士,他们真正应该投入的是科研工作,但大量时间被消耗在一个报销流程里。
让高价值的人去做低价值、所以我当时看这个问题,看到的是一个很明显的价值错配:重复性的流程工作,本身就是一种浪费。
这个业务到底哪里最痛?哪些环节是这也是我作为FDE比较关注的地方。我会先去看:真正值得被改变的?想清楚之后,再回头匹配对应的能力去解决它。
Q2:在你参与之前,这个问题过去是怎么解决的?
过去这套方式其实完全可以运行。
财务人员有自己的专业经验,也有成熟的业务规则。他们知道什么费用应该记在哪个科目,知道什么业务需要关联哪些审批信息,也知道集团系统应该怎么填写。在业务规模和复杂度还没有那么高的时候,它是一套可靠的办法。
问题在于,很多事情必须依赖人工。
前面要有人判断。比如一张发票过来,财务人员需要结合员工的出差申请、部门、项目等信息,判断这笔钱到底应该怎么记。
后面还要有人执行。判断完成之后,财务人员还需要打开集团网站,创建单据,一行一行地填写信息,再提交。
一个是判断时间,一个是执行时间。所以整个过程实际上有两个明显的时间消耗:
过去靠专业人员来完成没有问题,但随着业务量增长,这种方式很难继续线性扩张。业务量增加一倍,就增加一倍的财务人员,这条路很难走得通。
所以我们真正要解决的,是把财务人员从大量重复性的判断和操作里解放出来,让机器去承担那些更加适合机器完成的事情。
Q3:后来你使用AI解决这个问题的整体思路和关键步骤是什么?
直接进业务现场陪跑。我做这类项目,有一个很重要的习惯:
因为你不能期待业务人员把自己的整个业务逻辑完整地告诉你。很多时候,他自己做了十几年,很多判断已经成为了下意识动作。所以我们会跟着业务人员一起做,去看他每天到底怎么处理一笔业务,再把整个流程一点一点拆开。这个项目也是这么做的。
第一步,先把业务逻辑真正梳理出来。
以员工报销为例,员工不需要再关心后面的复杂流程,他只需要在钉钉里告诉机器人“我要报销”,然后把发票发过去。从这里开始,后面的流程就交给AI。
AI首先识别发票,然后去关联员工原有的业务信息,比如这个人之前有没有出差申请、审批意见是什么、属于哪个部门、对应哪个项目。这些信息被拉取出来之后,AI再结合财务规则进行判断:这笔费用到底应该归到什么科目、哪个项目、按照什么规则进行处理。
这里其实发生了一个很重要的变化:以前是人自己去系统里找信息、判断信息,现在变成AI主动把信息组织起来,再辅助完成判断。
第二步,让AI负责“判断”,监督机制负责兜底。
财务属于严肃业务,AI判断得再好,也不能简单理解成“AI说什么就是什么”。所以我们在里面设计了监督机制,可以把它理解成几个AI角色一起工作:一个负责执行判断,一个负责监督,一个负责发现风险。
对于已经比较确定的业务,就直接往后走;如果几个模型判断之后仍然存在不确定性,就进入风险监控,由相关人员重点关注。
这样一来,人的角色也发生了变化。过去是人处理所有事情,机器没有参与;现在变成AI处理大部分确定性工作,人只处理真正需要关注的风险和异常。
第三步,让RPA负责真正的“手”。
AI解决了“应该怎么做”,但还有一个问题:谁去把这个动作真正做完? 所以我们又把RPA引进来了。
AI判断完成以后,RPA机器人就开始执行。它可以自动打开浏览器,进入集团对应的网站,创建单据,然后把相关信息填写进去并提交。
业务信息获取 → AI判断 → AI监督所以这个方案实际上是把整个流程拆成了几个部分:→ 风险识别 → RPA执行。
这也是我理解的FDE和单纯做技术方案最大的区别:我们想的是怎么把AI真正嵌进原来的业务流程里面。
第四步,先做一个“破冰项目”,再逐步扩大范围。
这也是我在项目落地过程中非常看重的一点。我一般会把第一个项目叫做“破冰项目”。
为什么?因为企业第一次接触AI的时候,往往需要先看到真实价值,才愿意投入大量资源,尤其是央国企,后面还涉及数据安全、基础设施、预算等问题。
所以我会先找离业务最近、最痛、最容易产生ROI的那个场景。就像摘桃子一样:先摘离自己最近、最甜的那个桃子。
让业务人员真正用一次,发现原来AI真的可以帮我节省大量时间。当业务团队自己尝到红利以后,他们才会愿意和你站在一起,继续做更大的事情。
Q4:相比传统方式,使用AI后的实际效果如何?
最直观的变化,就是时间。
过去处理这些财务场景,工作人员可能需要半个月,甚至一个月。现在通过AI加RPA,把一个完整流程跑下来,大概一天、两天就可以完成。
而且这覆盖了不止一个报销场景。在这个项目里,我们最终落地了10个AI相关应用场景,把财务不同环节都逐步覆盖了进去。
但我觉得,这个项目真正有价值的地方,在于它改变了人的工作方式。
过去科研人员可能需要参与很多与科研本身无关的流程。现在,他只需要在钉钉里把发票给机器人,后面的信息关联、规则判断、系统录入等工作都被隐藏到了后台。人的操作被压缩到了非常短的一步。
而对于企业来说,AI带来的价值也远超节省几个人工。它实际上是在把一套依赖大量人工经验和重复操作的流程,逐步变成一个可以持续运行的业务能力。
Q5:在部署AI过程中,是否遇到了新问题或挑战?你是怎么解决的?
AI项目最难的地方,很多时候在技术之外。这个项目让我比较深的一点感受是:
在AI时代,我甚至认为,一个项目如果单纯从技术上已经能够落地,其实已经成功了80%。真正容易让项目“死掉”的,是业务、人和组织。
第一个挑战,是业务部门的接受度和推进节奏。
AI程序本身不会产生价值,真正产生价值的是业务部门。比如AI帮他们节省了时间,但最后真正享受到这个效率提升的,是业务人员,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业务部门和我们站在一起。
我特别反对一种方式:让AI项目组自己坐在那里设计一个东西,然后让业务部门过来使用。业务人员本来每天已经很忙了,你突然给他增加一个新系统、新流程,他第一反应很可能是“你为什么又给我增加了一个负担?”所以我们的方式是业务陪跑:我会跟着业务人员一起做几天,看他真实的工作流程,把业务逻辑主动梳理出来,让业务人员不必自己整理一份特别完整的需求文档交给我们。
同样,第一次合作也不能大刀阔斧地改流程。如果我跟业务部门说“你们原来的流程全部不要了,我们重新设计一套AI流程”,这个项目大概率会遇到阻力,因为业务人员已经有自己的工作习惯,原来的流程之所以存在,也有它自己的原因。
所以我更愿意从一个很小、很痛的场景开始,先把一个点做好,让业务人员看到真实ROI。当他发现这个东西真的能帮自己省时间,他就会开始主动跟你讨论“这个地方是不是也可以做”。这时候,AI项目就从“你要让我用”变成了“我希望你帮我继续做”。
第二个挑战,是数据安全和基础设施。
央国企尤其是科研机构,对数据安全要求非常高。财务数据很多都属于敏感数据,不可能简单地丢到公共模型里处理,所以我们必须从底层基础设施开始解决问题,包括算力、模型部署、数据环境等。
我之前就帮企业采购过大型AI算力一体机,投入达到两百多万元的量级,让企业具备运行大模型的基础环境。对于敏感财务数据,还需要采用数据不出域的私有化部署方式。
但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甲方“我们先花两三百万元买一台机器”,对方很可能会问“为什么?我还没看到AI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”。所以这又回到了前面的逻辑:先用小场景证明价值,再推动基础设施建设,不能反过来。
第三个挑战,是不同场景不能强行使用同一个模型。
我在做方案的时候,也不会执着于某一家模型。财务场景需要严谨,科研场景可能需要专业计算能力,有些内容生成场景又更需要开放性。所以我的原则是根据场景选能力:有些场景可能使用阿里云的模型,有些使用其他厂商的模型,还有一些央国企场景则采用本地私有化部署。
我把这种方式理解成“因材施教”:先确定业务需要什么,再去组合背后的能力。
Q6:根据你的经验,我们怎么才能更好地把AI部署到实际业务中?
做了这些项目以后,我越来越觉得,FDE真正的价值,在于能不能把技术、业务和组织真正连起来,这比“懂多少AI技术”更重要。如果让我总结,我会特别强调几个方面。
第一,先进入业务,再进入技术。
FDE最重要的动作之一,就是业务陪跑。别坐在会议室里等业务人员告诉你需求,真正需要做的是跟着他工作,看他到底怎么做。很多业务规则,业务人员甚至自己都很难一次性讲清楚,但你跟着他做一遍,就能发现大量隐藏在流程里的判断和经验。
第二,先找“最近、最甜”的桃子。
别一开始就做一个宏大的AI转型项目,先找一个小场景。这个场景最好同时满足三个条业务真的痛、实现相对可控、ROI能够快速被看见。件:
先把第一个项目做成“破冰项目”,让业务部门拿到结果、得到表扬,甚至成为集团内部的标杆。有了这个标杆,后面的资源、预算和组织支持都会更容易获得。
第三,要把业务方真正绑到结果上。
AI项目要跳出“技术团队自己的项目”这个定位。如果最后只是AI团队说“我们把系统做出来了”,其实没有意义。真正应该关注的是:业务有没有节省时间?人效有没有提高?业务结果有没有变化?
所以我要想办法让业务团队和我们共同承担结果,甚至在条件允许的时候,把AI改造和业务部门的KPI、OKR结合起来,让业务部门自己也有动力把项目推下去。
第四,FDE需要从“技术实现”跳到“业务结果”。
我以前也是架构师出身,但后来越来越觉得,AI时代不能一直停留在“这个技术怎么实现”。底层很多实现工作,未来很可能本身就会被AI完成。
真正需要人来做的是:我为什么做这件事?这个问题到底怎么定义?它对企业有什么价值?怎么设计一个能够支撑企业未来3到5年的架构?怎么把项目真正推动落地?
所以我认为,一个成熟的FDE至少要同时具备沟通能力、架构思维和项目管理思维。
第五,要主动“破圈”和“摸高”。
破圈、摸高。我自己很看重两个词:
破圈,是走出去跟企业一把手、业务负责人、不同产业的人沟通,他们真正关心的是:营收能不能提高?成本能不能降低?组织管理能不能更透明?业务控制力能不能提升?
摸高,是主动去接触比自己认知更高一点的人,理解他们怎么看问题。你的认知发生变化以后,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也会发生变化。
最后,我想说FDE本身是一个“中间态”。
我现在越来越把FDE理解成一个“中间态”:一开始,一个人可能什么都做,先靠解决不同客户的问题活下来;慢慢地,你会发现自己在哪个行业、哪个场景真正有优势,于是开始聚焦;当你能够独立理解业务、设计架构、推动项目落地,你就成为了这个领域的FDE。
但如果一直停留在“我亲自交付每一个项目”,个人带宽是有限的。下一步就应该把过去积累的交付经验、业务方法和SOP沉淀下来,让更多人可以按照这套方法交付;再往后,把反复出现的共性问题提炼成标准产品。
从个人能力,到团队能力,再到可复制的产品能力,这才是FDE能力真正放大的过程。
所以如果让我重新定义这次财务案例,它其实超过了一个“AI+财务”项目的范畴,更像是一次完整的FDE实践:先进入业务现场,找到真实痛点;再拆解业务流程,把AI放到真正需要判断的位置;让RPA去执行重复动作;用监督机制控制风险;最后通过一个小场景证明价值,再逐步扩大AI在企业里的应用范围。
这也是我理解的FDE:真正对一个业务问题负责,直到技术变成业务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