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1:作为FDE,你应用AI的具体场景是什么?在这个场景下遇到的具体问题长什么样?
这个案例发生在一家基金公司。它本身是偏基金投研类的企业,会围绕股票、汽车等不同领域开展基金管理业务。我们面对的是一支需求变化非常快的内部研发团队,和传统意义上几个月做一个大型软件项目的团队很不一样。
他们的一个特点是,需求非常零散,也非常快。内部产品经理或者业务部门一天可能就会提出好几个需求。对他们来说,AI带来的价值,是把研发人员每天能够完成的功能点从三个提高到十个,和“原来一年做完的项目,现在半年做完”的传统想象并不相同。
所以,在我接触这个项目之前,他们其实已经在用AI了,而且有些人用得还挺深。有人用Codex,有人用Claude Code,也有人使用其他AI Coding工具。问题恰恰出在这里:大家都会用,但企业很难让大家一起用。
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工具最好。“我用这个工具效率高,你让我换另一个,我反而不会干活。”当个人习惯越来越成熟以后,企业如果想统一工具,反而会遇到新的阻力。
而从管理层的角度看,企业需要的显然不只是几个员工个人效率提升。老板希望看到的是整个研发团队的转型,希望AI能够成为一种组织能力,而不再只是散落在员工电脑里的个人工具。
所以我当时面对的核心问题,已经超出“怎么教大家使用AI Coding”这一层,具体是三个层次的问题。
第一,是认知没有统一。大家都在使用AI,但对AI Coding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、自己的能力处于什么水平,并没有统一标准。
第二,是工具和方法没有统一。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工具,有不同的工作习惯,原来的研发协作方式也没有随着AI Coding的出现发生变化。
第三,是组织方式开始出现新的变化。企业管理层看到一些新的研发理念后,希望进一步调整研发角色和流程,但这些理念到底怎么落到自己的团队里,并没有现成答案。
这也是我理解FDE和普通技术培训最大的区别:面对这种问题,不能只回答“这个工具怎么用”,而要先判断企业真正要解决的是什么。
Q2:在你参与之前,这个问题过去是怎么解决的?
之前就是产品经理按照原来的方式写PRD,开发人员根据文档进行开发,不同角色按照原来的分工推进。后来AI Coding工具出现了,研发人员开始自己尝试各种工具,于是最早出现的是一种非常自然的“个人提效”。
有人发现某个工具好用,就自己用;有人掌握了新的方法,就自己实践。这个阶段其实没有什么问题,因为个人只需要对自己的效率负责。
但当企业希望从“个人提效”进一步走向“团队提效”时,原来的方式就开始出现限制了。
比如,原来大家习惯使用飞书文档写PRD。后来AI Coding的工作方式发生变化,很多内容开始转向Markdown、TXT等文件。原来一个人维护一份文档没有太大问题,但当整个团队开始围绕这些文件协作时,新的问题马上出现了:十几份文档到底应该怎么拆?
产品经理写什么?前端写什么?后端写什么?测试和运维又分别负责什么?如果大家同时修改Markdown,怎么避免冲突?原来的角色边界还能不能继续沿用?
这些都不是单纯学会一个AI工具之后自然就会解决的问题。
所以,我没有把过去的方法定义成“错误”。恰恰相反,它是适应原来研发模式的一套成熟方法。只是当AI Coding改变了研发方式之后,原来的流程、文档和角色分工也需要重新调整。
这也是我后来越来越明显的一个感受:AI真正进入企业之后,很多时候改变的不只是工具,还有工具背后的工作方式。
Q3:后来你使用AI解决这个问题的整体思路和关键步骤是什么?
这个项目最开始,客户已经确定采用阿里的相关能力,但“买了之后具体怎么做”其实并没有特别清晰的答案。
所以我的第一步,是先重新摸需求,再考虑准备课程。
我先把不同角色的需求拆开来看。老板关注的是企业整体转型到底能不能发生,研发人员关注的是这个工具到底能不能真正提高自己的效率,产品经理关注的是原来的研发流程怎么变化,HR又需要关注培训过程中每一天能够获得什么。
所以虽然最终交付形式是一次五天半的线下培训,我在设计时始终把它当成一次完整的企业AI转型实践来做。
我当时做了几件事情。
第一件事,是先把问题边界摸清楚。
在正式开始之前,我准备了大量素材,因为当时并不确定大家到底处于什么水平。
但这里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:企业自己描述的能力水平,经常不等于现场真实能力水平。
所以我后来越来越重视一件事情:不要完全相信前期调研,一定要尽可能通过真实操作、快速原型和现场交流去验证。
第二件事,是把培训变成一条完整的业务故事线。
五天和半天完全不是一个概念。
如果只是讲工具,可能一天就结束了。但如果希望企业真正发生变化,就需要从前到后设计完整路径:为什么企业要转型、研发人员为什么要使用、工具应该怎么进入原有流程、角色怎么变化、最终又怎么沉淀成企业自己的方法。
所以这五天半里,我既是在讲,也是在观察;既是在培训,也是在咨询。
现场发现的问题,我会继续往后调整。
第三件事,是针对真实研发流程做定制。
这是整个案例里我认为最有FDE特征的一部分。
比如,原来的研发协作围绕一份PRD展开,现在转向多份文档协作,角色分工就不一定还能直接套用。
于是我们开始重新设计Spec文档。当时行业里其实没有一个特别成熟、统一的标准可以照搬,我也不知道自己设计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最优解。
所以我没有一开始就把它当成“标准答案”扔给客户,选择不断拆解、逐步抛出、跟客户确认,再根据反馈继续调整。
最终,我从0到1整理出了一套Spec文档。客户一开始甚至以为这是阿里内部已经提炼好的文档,但实际上,这套东西就是我在这个项目过程中结合客户实际情况逐步搭出来的。
第四件事,是在现场不断调整,让方案跟随现场反馈走。
我们给这家基金公司一共做了三期。
第一期最重要的价值之一,是让我真正看到企业现场到底是什么样。第二期开始,就能够根据第一期积累下来的经验继续调整。到了后续阶段,客户的业务人员、产品经理也逐渐进入进来,整个项目从单纯研发培训变成了更完整的组织转型。
这也是我现在比较认可的一种FDE工作方式:先把整个链路跑起来,再根据真实反馈不断迭代,第一次不必追求100分。
Q4:相比传统方式,使用AI后的实际效果如何?
这个项目的效果,不能简单理解成“用了AI之后公司多赚了多少钱”。
这家基金公司没有向我开放可以对外披露的完整ROI数据。但从组织变化来看,效果是比较明确的。
过去,AI更多是一种个人能力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和工具。
后来企业开始统一工具,并进一步统一研发协作方式。AI不再只是“某个开发人员会不会用”的问题,而开始进入团队共同的研发流程。
更重要的是,我们把过程中形成的Spec文档和相关方法沉淀了下来。它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现场演示,能够在企业内部继续复用。
后续在另一个制造业客户的实践中,也出现了比较明确的短期数据:三个小组使用这套Spec Coding方法和模板后,统计显示写代码的时间节省了约1/3,写文档的时间节省了一半多,测试时间则基本持平。
这个数据是客户在短期几天内做的内部统计,因此我认为它可以作为真实反馈,但不应该被理解成长期、完整的ROI结论。真正有价值的效果评估,还是需要持续两周、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。
所以对我来说,这类项目最重要的结果,是完成了一个变化:从“大家各自使用AI”,走向“企业开始形成一套共同使用AI的方法”。
Q5:在部署AI过程中,是否遇到了新问题或挑战?你是怎么解决的?
第一个挑战,是AI发展太快,而行业标准还没有跟上。
当时大家都在讨论Spec、AI Coding、研发组织转型,但很多方法还没有经过足够长时间的大规模验证。
我自己也会担心:万一我整理出来的这一套方法不适合现场怎么办?会不会刚拿出来就被客户否定?
我的解决办法,是把不确定性暴露出来,然后通过小步验证降低风险,不假装自己已经知道答案。
我会先做一部分,再和客户确认;再结合外部信息和阿里内部能够获得的信息继续调整。发现不对,就修改。
这其实也是我觉得FDE很重要的一种能力:在一个还没有标准答案的领域里,不能因为没有标准就不做,也不能因为自己是技术人员,就假设自己一定是对的。
第二个挑战,是前期调研经常失真。
有一次,我们提前了解到客户团队使用AI Coding的能力比较深,所以准备了很多高阶内容。结果真正到了现场,发现大家连一些基础问题都没有解决。
那怎么办?只能现场降级,从基础开始。
反过来也一样。如果提前判断团队能力一般,结果到了现场发现大家已经用得非常熟练,我就会把原本准备的“压箱底”的内容拿出来。
所以现在回头看,我觉得现场能力本身就是FDE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第三个挑战,是企业一开始就想“大投入”。
比如一上来就买模型一体机、做模型微调,或者强行推翻原有全部工作流。我反而觉得这些方式比较危险。
如果业务可以用轻量级方式快速验证,比如API、SaaS或者Agent等方式能够先跑起来,我更倾向于先验证业务价值。除非企业有明确的合规、安全等要求,否则没有必要一开始就把投入做得特别重。
投入应该由轻到重,先把业务价值验证出来,再逐步加深。
Q6:根据你的经验,我们怎么才能更好地把AI部署到实际业务中?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企业部署AI最容易犯的错误,是把AI当成一个单独的技术项目。实际上,真正落地的时候,技术只是其中一部分。
第一,先理解业务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。
很多企业会说:“我要做AI转型。”但这句话本身没有办法指导落地。到底是个人提效、团队提效,还是研发流程重构?不同目标对应完全不同的方案。
第二,不要过度依赖前期调研,快速做原型、跑真实流程。
因为AI的使用水平很难通过问卷准确判断,所以我现在更倾向于快速做原型、快速跑一遍真实流程。哪怕第一次只有七八十分,也比坐在那里把方案讨论到100分再开始更有价值。
因为真正跑起来之后,背景、痛点、方案和限制条件都会变得更清楚。第二遍再优化,就有机会从七八十分做到八九十分。
第三,接受AI落地是一个持续迭代的过程。
尤其是在AI发展特别快的领域,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第一次设计出来的就是最佳方案。与其追求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,不如先把第一轮跑起来,然后不断修正。
不要只站在技术人员自己的视角看问题。最后,也是我认为FDE最重要的一点: FDE需要同时理解技术、业务和客户。
跟老板沟通,老板关心的是组织效率和投入产出;跟研发人员沟通,他们关心的是工具好不好用;跟产品经理沟通,他们关心的是研发流程怎么变;跟HR、采购、运维沟通,又会是完全不同的话语体系。
所以我觉得FDE更像一个“翻译官”:把标准化的AI能力,转化成具体企业、具体团队能够真正使用的东西。
我把FDE的价值归纳成一句话:把AI的能力翻译成企业真正能用、能跑、能沉淀的工作方式,比单纯把一个AI工具带进企业更重要。